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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我的力量——我读《沉思录》
 

瑞博娱乐局政策法规处  赵书雷

在马可.奥勒留的时代,罗马帝国已经由盛而衰。帝国边疆陷入长期战乱,在东方与安息人争斗不休,在北方面临马尔克马奈人从多瑙河流域的进攻,内部叛乱频繁,人口锐减。同时,洪水、地震、瘟疫如影随形,每过几年就横扫大地,带来社会和经济双重创伤。作为帝国的决策者和最高领导人,马可.奥勒留无缘像前任那样在罗马宫殿里享受艺术、宴饮和竞技,他的大多数时间都在寒冷遥远的帝国边疆或者军营中度过。在经历一天的疲乏征程后,独自面对勉强撑持帝国局面的痛苦,马可.奥勒留在营帐中点起烛火,就着闪烁的烛光和噼啪作响的篝火,写下一段段经过思索的文字,这是他和自己内心对话的记录,从中他获得了平静和力量。当最后在维也纳病逝的时候,积累的记录已经有12卷之多,这就是后来斯多葛学派的经典《沉思录》。

《沉思录》让马可.奥勒留名垂后世,马基雅维利把他称作“罗马帝国五个好皇帝之一”。克林顿认为《沉思录》对他影响最大,温家宝则“天天放在床头,可能读了有100遍,天天都在读”。可是,读者如果马上打开一本《沉思录》,很可能觉得这和平时看到的哲学书实在太不一样。这里面全都是零零碎碎的人生格言,甚至有点像心灵鸡汤大全,教别人如何面对生死、病痛,如何面对自身的局限并保持达观,如何从别人身上汲取美德,这样的书能算是哲学经典吗?

实际上,我们熟悉的学科分类和专业分工只是现代化的产物。在整个罗马时期,哲学都不是一个严密完整的逻辑体系。罗马哲学的重要精神在于,哲学不是书本上的学问,而是一种生活的态度和方式。如果我们回到苏格拉底的时代,通过《柏拉图对话录》来看苏格拉底的美学观念、形而上学观念、哲学观念,会发现苏格拉底并没有用成体系的观点去说服别人,而只是在生活中践行自己的观点并影响别人。有的时候他只是在阳光下闲逛,然后看到给熟人说,“嘿,一起走一段吧,让我们聊聊什么才是正义。”当时的哲学家生活就是如此,他们不注重外在的物质享受,而是潜心钻研、讨论觉得核心的问题。在东方,孔子同样述而不作,《论语》二十章,用的全是语录体。东西相通,先贤大哲关心的是生命目标的根本问题,教导的是为人处世的基本方法和自我和谐相处的精神指南。儒家也是一套做人的方法,包含一种接近宗教的个人修念。修念因人而异,所以形成各种流派,对奥勒留影响最大的就是斯多葛派哲学。

精神传统的核心是确立价值。西方一个普通的面包师,即使每天的劳作再辛苦、收入再微薄,但炉膛的红红火光、面包的迷人香味,都让他认为自己的工作是在荣耀上帝,一切的辛劳因而有了意义,精神世界由此获得舒展和圆满;东方的一个知识分子,即使环境再恶劣、身份再卑微,也要坚守高尚的操守和追求,“内圣外王”,从而获得内在和外在的双重完满,让生命获得超越自我的意义。对一个帝国的皇帝来说,马可.奥勒留要同时面对危机四伏的外在和矛盾痛苦的内在,他选择的道路是多神教信仰为基础的斯多葛派哲学,而写作则成为他修行的重要方式。

我们想像一下,即使贵为帝国的元首,马可.奥勒留每天仍然要面对数不清的麻烦,处理数不清的问题,而这些麻烦和问题,由于种种限制,经常没有好的解决办法。达不到满足的愿望、强烈的无力感和焦虑,让他感到痛苦和煎熬。于是,在一个人独处的时候,他回想一天发生的事件,然后用奉行的基本哲学原则来重写一遍,用这样的方法来检视自己的行为是否符合原则。他一次次地检视自己,一遍遍地重复原则,用类似反复诵读经典的办法来节制和约束自己,从中获得巨大的力量。和孔子提倡的“苟日新,日日新,又日新”如出一辙。我们可以反复看到这样的记录:“在任何场合中,虔诚地默认现有的条件,公正地对待周遭的人,努力完善现在的思想记忆,未经好好考察,不让任何东西潜入思想之中

另外一个有趣的地方是,《沉思录》是用希腊文写就的。罗马的官方语言是拉丁文,当时希腊文属于上流社会的语言,类似于18世纪拉丁文在欧洲宫廷、汉语在日本和朝鲜的地位。一个罗马皇帝,在反思自己的时候选择不用每天使用的日常语言写作,而故意选择非母语的专业语言来写作,目的正是在于拉开观察的距离,在更客观的维度和理智的距离上抽离自己、检视自己。这是斯多葛学派的另一种修行方法,类似于想像实验。作为皇帝,马可.奥勒留享受着至高地位、万众拥戴,他被崇拜、被赞美、被歌颂,但这些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呢?他写道,“那对身后声名有强烈欲望的人没有想到,回忆他的人自己也会很快死去,然后他们的子孙也要死去,直到全部的记忆都通过愚蠢的崇拜和死去的人最终湮灭无闻。”“人们婚育、疾病、死亡、交战、饮宴、贸易、耕种、奉承、自大、多疑、阴谋、诅咒、抱怨、恋爱、敛财、追求权力。而现在这些人的生活已经完全不存在了。”这种强行把自己从当前环境中抽取出来、坚持从宏观和历史维度反自己的精神实验经常进行,让马可.奥勒留能够保持清醒的头脑,保持对自身实力的正确认知,不至于在颂扬声中迷失自我。的文化传统中,反常常通过后人完成,“松楸远近千官冢,禾粟高低六代宫”、“人间几回伤往事、山形依旧枕寒流”,这样的总结反思更多成为了艺术成就,而没有直接体现为作者自己的精神境界提升。

斯多葛学派的代表除了皇帝马可.奥勒留,还有奴隶埃比克泰德。两位哲学家的地位判若云泥,正反映出逝者如斯,天地无垠,一切皆流,无物常住的哲学精神和格局。《沉思录》不是一本时髦的书,而是一本耐看的书,2000年前写就的文字,再过2000年,仍然具有动人的道德力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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